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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2023年4月21日，法國巴黎一家麵包店所出售的可頌麵包。(AFP)

清晨的巴黎，街角咖啡館的小圓桌上，躺著一個金黃油亮、彎彎如月牙的牛角包（croissant，台灣也音譯作「可頌」）。你伸手拿起，指尖還沒使勁，一層層酥皮就簌簌地往下掉；一口咬開，數十層薄殼在齒間碎裂，奶油的香氣轟然散開。這彎小小的月牙，早已成了法國、成了整個歐洲早餐桌上的頭號招牌。

可你或許沒想到：它的名字、它的形狀，竟藏著一段橫跨三百多年、從戰火一直烤到餐桌的故事。今天，老哈利就陪你把這彎新月，一層一層地剝開來看。

新月

先說這個字。croissant，其實就是法文裡「新月」的意思。它的老根，扎在拉丁文的動詞crescere上——意思是「生長、增大」。古人抬頭看天，月亮由一彎細牙一夜夜「長」成滿月，那漸漸長大的月牙，就叫「生長中的月亮」，這便是crescent（新月）的來歷；反過來，月亮一天天虧下去，用的則是它的反義詞decrease（減少，de-＝向下）。法文把這個「正在生長」的字，用作了那彎麵包的名字；英文則乾脆連字帶物，整個從法國人那兒搬了過來，連拼寫都懶得改。

說來有趣，這條「生長」的老根，在英文裡開枝散葉，結出了一大串果子：increase（增加）、decrease（減少）、increment（增量）、crescendo（音樂裡一浪高過一浪的「漸強」），甚至concrete（混凝土，字面正是con-＋crescere，「一起長成一塊」）——追到底，都跟那彎會「長大」的月亮同宗同源。一個牛角包的名字，原來牽著一個拉丁字根的大家譜。

這裡還有個好玩的岔子。同樣一個彎彎的東西——新月，不同文化的人看，竟看出了不同的名堂。法國人、英國人看它，看見的是天上的「月亮」，於是叫它croissant、crescent；德國人和咱們中國人看它，看見的卻是頭上的「角」——德文管它叫Hörnchen，意思是「小小的角」，而中文更直接，索性喚作「牛角包」。一個是月，一個是角，同一道弧線，兩種浪漫，倒也各有各的妙。

牛角包為什麼是彎的？

那麼，它為什麼偏偏是彎的？這就要講到那個流傳最廣、也最傳奇的故事了。

時間回到1683年。奧斯曼帝國（Ottoman Empire）的大軍兵臨維也納城下，把這座歐洲名城圍得水泄不通。相傳，就在某個深夜，幾個在地窖裡趕做麵包的維也納師傅，忽然聽見地底下傳來一陣異響——是土耳其人正在挖地道，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鑽進城來！師傅們趕緊拉響警報，全城戒備，這才沒讓敵人的奇襲得逞。

不久，波蘭國王索別斯基（Jan Sobieski）率援軍趕到，一舉擊潰奧斯曼大軍，維也納轉危為安。為了慶祝這場勝利，麵包師們烤出了一種新月形的糕點——那彎新月，正是奧斯曼軍旗上的標記；維也納人一口一個，嚼得津津有味，彷彿把來犯的敵人，一口口地吞下了肚。

故事講得繪聲繪色，可惜，多半當不得真。史家考證發現：這種月牙形的麵包（奧地利人叫它kipferl），早在13世紀就有記載了——1227年，維也納的麵包師就曾把它當作聖誕點心，獻給當地的公爵。也就是說，它比那場圍城足足早了四百多年。更有意思的是，同一個「1683年維也納圍城」的發明故事，後來還被人安在了貝果和咕咕霍夫蛋糕的頭上——一場戰役「發明」出三樣點心，這破綻，也就露得太明顯了。所以，這個關於英雄麵包師的流傳甚廣的傳說，聽聽則可，認真你就輸了。

牛角包進法國

撇開傳說，這彎月牙真正有據可查的旅程，是從奧地利走向法國的。

它怎麼漂洋過海到了巴黎？也有兩種說法。一種很浪漫：奧地利公主瑪麗‧安托瓦內特（Marie Antoinette）（就是後來和路易十六一起被送上斷頭台的那位瑪麗王后）遠嫁法王路易十六，把家鄉的月牙麵包一併帶進了凡爾賽宮，法國人這才嚐到了它的滋味。

這說法聽著動人，卻同樣拿不出過硬的證據。真正白紙黑字、有名有姓的，是另一段：1838年前後，一位叫奧古斯特‧章格（August Zang）的奧地利人——他早年當過炮兵軍官——在巴黎的黎塞留街開了一家「維也納麵包坊」（Boulangerie Viennoise），還搬來了家鄉一台帶專利的蒸汽烤爐，專賣他家鄉的維也納點心，其中就有那彎月牙麵包。這新奇的玩意兒一上市，巴黎人立刻趨之若鶩；他們見它彎彎的，活像一牙新月，便順口用法文喚它作croissant——新月。這個名字，就此叫響，一直叫到了今天。（章格本人後來在1848年革命後離開巴黎，回維也納辦報去了，卻把「維也納甜點」的種子，永遠留在了法國。）

法國人的絕活

不過，此時的croissant，還只是奧地利式的實心小麵包，離我們今天熟悉的那個酥到掉渣的牛角包，還差著關鍵的一步。而給它脫胎換骨的，是法國人的一手絕活——「千層」工藝（法文叫lamination）。他們把大塊的冷奶油，一層層裹進擀薄的麵皮裡，反覆折疊、擀開、再折疊，直到麵團裡疊出幾十層薄如蟬翼的油酥。這樣的麵團一進烤箱，奶油受熱化開、水汽鼓脹，就把一層層麵皮撐了起來，烤出那簌簌掉渣、外酥內軟的絕妙口感。有趣的是，這種千層可頌的做法，遲至20世紀初才真正定型。換句話說，我們今天吃的這個牛角包，是奧地利的身世，法國的手藝——蛋殼般的酥層，是巴黎麵包師添上去的最後一筆。

最妙的是，法國人至今仍把這一類甜酥點心，統統喚作viennoiserie——直譯過來，就是「維也納的東西」。你看，就連名字，也悄悄替它記著那個真正的故鄉。一個小小的牛角包，法國人做得最出神入化，可它骨子裡的來歷，卻誠實地寫在了這個字裡，賴也賴不掉。

English Corner

croissant /krwɑːˈsɒ̃/（源自法語） 牛角包、可頌；法語本義為「新月」。注意：「t」不發音。

crescent /ˈkrɛz(ə)nt/ 新月、月牙；月牙形之物。與croissant同出拉丁文crescere（生長）。

increase /ɪnˈkriːs/ 增加、增長。in-（向上）＋crescere（生長）。

decrease /dɪˈkriːs/ 減少、減小。de-（向下）＋crescere，恰與increase相反。

crescendo /krəˈʃɛndəʊ/ （音樂）漸強；（事態）逐步高漲、推向高潮。（老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