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春日长安道观紫极宫的松影下的李白和贺知章,示意图。(Copilot AI制图)
天宝初年,长安的春天。
一座道观的松影里,走着两个年纪差了一大截的人。一位须发皆白,却步履轻快,眼角眉梢都是笑;一位一袭白衫、腰悬长剑,风神俊朗,像是刚从哪座名山云游下来。这道观唤作紫极宫,供奉的是道家的祖师老子——两个都爱道之人,会在这儿撞上,像是老天早就安排好了的。
金龟换酒
白发老者,是贺知章。这一年他已84岁高龄,官居秘书监,却是满朝上下最有名的一个老顽童:自号“四明狂客”,爱喝酒,爱四处闲逛,堂堂一位大员,出门偏不爱乘车马,只揣着两手在长安的街巷里晃荡。那白衣人,则是李白,42岁,刚好是老者年龄的一半。

《三才图会》贺知章像。(公有领域)
贺知章早听过这个名字,今日一见真人,更是移不开眼。他的第一句话就是索要李白的新诗来看。李白从怀里抽出一卷《蜀道难》递过去。老人展开,才读了个开头——“噫吁嚱,危乎高哉”——眉毛就扬了起来;再往下,“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他一连赞了好几声,抬起头,盯着眼前这年轻人看了半晌,脱口而出:这样的句子,哪里像是人间写得出的?你莫不是天上贬下来的神仙吧?孟棨《本事诗》记其事:“读未竟,称叹者数四,号为谪仙。”
——“谪仙人”三个字,就这么叫响了,传遍了长安。
兴头上来,贺知章一把拉住李白:走,喝酒去!可到了酒肆,摸遍全身,竟没带酒钱。老人眼睛一转,索性解下腰间佩戴的金龟,往桌上一拍:拿这个换酒!那金龟何物也?金龟是朝廷按品级颁赐的佩饰,是随身的贵重之物。李白连忙推辞,他却仰头大笑,全不在意。这一老一少,就这么你一杯我一盏,喝了个痛快酩酊。“金龟换酒”的佳话,从此传了千年。
诗坛传奇
说起这位贺知章,本身便是盛唐一则传奇。他是越州会稽人,36岁那年高中状元,是浙江一带科举取士后出的头一名状元;此后在朝数十年,历任礼部侍郎、集贤院学士、太子宾客、秘书监等职,人称“贺监”。他为人旷达不羁,自号“四明狂客”——贺知章是越州永兴(今浙江萧山)、会稽一带人,四明山正是他的家山。
他更是出了名的酒中豪客,杜甫作《饮中八仙歌》历数长安八位嗜酒名士,头一个咏的就是他:“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明 青花饮中八仙人物图碗,碗外壁绘青花人物八组,并各题一诗,观其诗文可知为杜甫《饮中八仙歌》题材。李白图题诗为“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贺知章图题诗为“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他还有一支生花妙笔——一首《咏柳》,把二月的春风比作裁出千条柳叶的剪刀,“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灵动得教人拍案;提起笔来作一手草书,也是纵逸洒脱,自成一格。
正是这样一位阅尽繁华的长者,一见李白便倾心相许。经他这一声“谪仙人”的品题,李白的诗名越发响彻京师。
事实上,这次李白进京本来就是因了道士吴筠与玉真公主的极力推荐而应召进京——“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但当时李白在长安依然是“待诏”状态,玄宗皇帝对李白的才能仍是半信半疑。正是这次紫极宫的偶遇,贺知章回去后,立刻在唐玄宗面前对李白大加赞赏,说自己见到了活神仙。这才让唐玄宗对李白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当唐玄宗立即下诏,亲自在金銮殿召见李白时,唐玄宗甚至“降辇步迎,以七宝床赐食,亲为调羹”。皇帝对一介布衣做出这些举动,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最高规格。贺知章的激赏,直接催化了李白被任命为“翰林供奉”的最高光时刻。

南宋 梁楷《李白行吟图》,描绘李白受唐玄宗赏识入宫、潇洒飘逸的诗仙形象。(公有领域)
此后二人诗酒往还,成了莫逆之交,又一同被后人列入“饮中八仙”。一老一少,一个是看破功名的狂客,一个是怀抱壮志的谪仙,却在杯酒之间,觅得了难得的知音。
依依惜别
然好景不长。天宝三载(744年),86岁的贺知章大病一场,几乎不省人事,恍惚间仿佛梦游天帝之居,数日之后方才苏醒。这一场生死之劫,让他彻底参透了生死、看淡了功名。他上疏玄宗,请求辞官、皈依道门,回乡做一名道士,并愿把京城的宅第捐作道观。玄宗一一准了,还格外开恩,把他家乡镜湖的一弯水面赐给他颐养天年,又亲自写诗为他送行,命皇太子率百官在长安城外的长乐坡设宴饯别,仪式极为隆重。
送别的行列里,也有李白。他挥笔写下《送贺宾客归越》相赠:“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镜湖的流水漾着清波,狂客乘舟归乡,一路逸兴飞扬;此番回到山阴,若遇上求字的道士,只怕又要像当年的王羲之那样,挥就一卷《黄庭经》去换人家的白鹅了。贺知章故乡山阴,正是王羲之当年写经换鹅的旧地,而贺知章本人也擅书法,李白把这个典故借用得极妙,既赞他书艺高绝,又道尽对老友归隐的祝福。
荣归故里
贺知章一路东归,回到了阔别大半生的镜湖之滨。那首人人会背的《回乡偶书》,便是此时写下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少小时离的家,如今白了头才回来;乡音还是旧时的乡音,两鬓却已斑白如霜。村口的孩童见了他,一个个都不认得,笑嘻嘻地迎上来问:老爷爷,您是打哪儿来的客人呀?一位归乡的老人,站在自家门前,被当成了外乡客——那份近乡的百般滋味,全在这一问里了。回乡没过多久,这位可爱的老人便溘然长逝,享年86岁。
斯人已去,情长难断。
三年后的天宝六载(747年),李白重游会稽。诗人本想去四明山找贺老饮酒,等到了贺宅后,才被告知斯人已逝,令诗人悲痛不已。每每独自对着酒杯,他总会想起长安城里那位解下金龟、笑着替自己换酒的老友。一腔思念,化作《对酒忆贺监二首》。其一写道:“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长安一相见,呼我谪仙人。昔好杯中物,今为松下尘。金龟换酒处,却忆泪沾巾。”——四明山下那位狂客,是风流潇洒的贺季真;长安城里那一面之缘,他张口就唤我作“谪仙人”。当年那个嗜酒如命的人啊,如今已化作松下的一抔尘土;每每走过那处当年金龟换酒的地方,我总忍不住泪湿衣巾。其二又追想他归乡后的光景:“人亡余故宅,空有荷花生。”——人已不在,只剩一座空宅子还立在那儿,池塘里的荷花,兀自年年开落。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的痛。

明 李流芳画唐人诗意 册 《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诗》,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他还另有一首五言绝句《重忆》(又作《访贺监不遇》),短短二十字,把那份无人共饮的孤单写到了骨子里:“欲向江东去,定将谁举杯?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本想再到江东走一走,可放眼四望,还能举杯与谁共饮呢?会稽山下再没了贺老,我只好掉转船头,把那一船的美酒,又原封不动地载了回来。
从紫极宫的一见倾心,到长乐坡的执手相别,再到镜湖畔的天人永隔,贺知章与李白的这段交谊,前后不过短短两三年。一位是年逾八旬、看尽宦海的耆宿,一位是再入京华、狂放不羁的壮年名士,年纪相差40多岁,却以诗相知、以酒相亲、以真情相待。“谪仙人”的美名、“金龟换酒”的佳话,由此传颂千古。
这位懂李白的知己,是在茫茫人海里,只读了半卷《蜀道难》,便一眼认出了他不属于人间的人,又在一场说走就走的痛饮里,把彼此认成了忘年的至交。如今那位可爱的老人已然远去,可每每却总还恍惚看见长安的春光里,一个白发老顽童扬着眉、拍着案,笑问一句:你莫不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吧?
人生难得一知己,何况这位知己,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便认出了你的高贵灵魂。 文/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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